翻过那道墙

我站在四百米障碍场的起点,手心全是汗,黏在冰冷的步枪护木上,怎么也擦不干。眼前那道两米四的高墙,像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坎。

四百米障碍,对我来说,像被拉长成四百公里的长征。每个障碍我都怕,高板跳台要蹬上去再跳下来,我第一次上去时膝盖磕在板沿上,肿了整整一个星期;低桩网要匍匐钻过去,铁丝网眼压得头盔咔咔响,我总怕卡在半路。

“你这哪是过障碍,是去跟每个障碍磕头请安。”班长第一次看完我全程后,扔下这么一句话走了。那天我跑了三分零五秒,全队倒数第一。晚饭时没人说话,我埋头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别急。”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都快从军校毕业了,你队列、内务都不差,怎么就差这一口气?”我没吭声。他说:“四百米障碍不是让你跟铁架子硬碰硬的,你得会‘哄’它——就像哄一头犟驴。”

从那天起,队长和班长开始带着我“开小灶”。队长拆解开每个障碍物,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过矮墙要用单手支撑,身体前倾借力翻过去;上高板要先蹬腿后撑臂,把重心压上去……

“别低头看脚下,眼睛盯着下一个障碍。”班长在边上冲我喊,“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

可这头“犟驴”不是那么好哄的。头一个礼拜,我的进步微乎其微,每次收操后膝盖都青一块紫一块,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小王是安全员,也是跟我最铁的哥们。他每次都帮我敷药,给我讲动作要领:“过壕沟的时候别犹豫,起跳那一脚踩实了,另一条腿跨出去就行。你在空中晃,是因为想太多了。”

于是“明天再来”成了那段时间的日常。晨光还没亮透,我就开始体能加练;晚饭后别人在休息,战友们陪我在障碍场上磨动作。队里还根据每个学员的体能弱项,把我分到“攻坚组”,针对高墙攀越这个短板反复抠细节。

变化是一点一点出现的。矮墙从“磕倒”变成“翻过去”;再然后高板跳台从“腿软”变成“蹬上去直接跳下衔接跑”——我能感觉到,那些障碍物在我面前,慢慢从“敌人”变成了“朋友”。

考核那天,我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放松跑,把训练的水平发挥出来就行。”

“预备——跑!”

第一段的冲刺我还稳,三步桩过了,壕沟跨了,矮墙翻身也顺。但到了高墙,老毛病又犯了——攀爬的瞬间,手臂的酸痛像电击一样袭来,手下一滑,差点掉下去。我死死咬住嘴唇,听见战友在场边喊:“稳住节奏,一步一步来!”我说不上来那会儿哪来的力气,可能是夜里小王的鼓励攒下来的,可能是队长在训练场上吼了上百遍“动作要领”,也可能是过去三周的每一个凌晨和黄昏。我硬是一口气过了高墙,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跑。我趴在铁丝网下的时候,泥土钻进鼻子里,呛得眼睛发酸,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过去,前面就赢了。

钻出低桩网的那一瞬间,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最后一段冲刺,小腿酸得已经感受不到地面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冲过终点线时,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满头大汗滴在地上,洇成一滩小水印。

“两分二十五秒。”队长看了看秒表,脸上终于露出笑,“合格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差点哭出来。那些障碍还在原地站着,可它们不再像山一样压着我。我知道,我已经翻过去了那道坎。

四百米障碍考验的不只是爆发力和速度,更是勇敢顽强、坚忍不拔的意志品质。而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在每次想要停下的瞬间,再往前迈一步;在每回想要放弃的时候,咬牙告诉自己:“再来一次。”当你真的翻过那道墙才发现,墙后面没有别的,只有一个更强的自己。

(董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