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型社会中高技能人才的培育之路——专访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校长王雪亘

当人工智能重塑产业形态、制造业加快迈向高端化智能化，高技能人才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什么是真正的高技能人才？一个社会该如何培育更多高技能人才？技能又如何培育？长期从事职业教育研究与实践的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校长王雪亘，将多年办学实践和理论研究凝练成《走向技能型社会：工匠精神与高技能人才成长》一书，在业界广受好评。

王雪亘儒雅博学，深耕高职教育领域多年，著作颇丰，作为一名高职教育领域的专家学者，他既深谙职业教育理论，又懂现实市场需要。

在他看来，建设技能型社会，不只是培养更多掌握技能的人，更是建立促进技能形成和技能成长的社会体系。围绕技能型社会建设、高技能人才培育以及人工智能时代职业教育改革等话题，新华网近日专访王雪亘，听他分享对技能型社会建设的思考。

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校长王雪亘

学历代表过去，学力意味着未来

“这本书不是凭空写出来的，而是这些年一直思考、不断积累的结果。”

从担任中职校长到任职嘉兴技师学院，再到调任有上交大基因的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王雪亘追问的核心问题从未偏离：职业教育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中职的高素质劳动者、技师学院的高级工、高职的高技能人才，这些概念在文件里界定清晰，到了办学一线却往往相互交织，这促使他不断去厘清、思考中国职业教育改革中的关键问题。

“因为学校管理工作的需要、教育教学改革的迫切，加上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我经常会去思考问题，其中一些亟需厘清。”王雪亘说。本世纪初前后至今，官方语境中，有关人才培养目标，技能型人才的定位，以及校企协同如何落地，不同时期都有不同的表述。

而近年来，社会上有关技能与学历的关系，及高技能人才准确定义，更是成为热议的话题。关注这些社会话题的同时，从事办学实践的王雪亘，也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沉淀。

OCC调度指挥中心

2021年，全国职业教育大会创造性提出建设“国家重视技能、社会崇尚技能、人人学习技能、人人拥有技能”的技能型社会理念。

国家关于技能人才培养的战略性部署和全面推行，也促使他结合职教实践，开展系统研究。围绕技能型社会的形态与内涵、技能形成体系，以及高技能人才成长规律等问题，王雪亘展开系统思考，并最终落笔形成《走向技能型社会：工匠精神与高技能人才成长》一书。

在他看来，“本书是国别比较、历史梳理、理论总结与实践探究的结晶”。

那么，什么是技能型社会？王雪亘认为，技能型社会是一种有相应体制机制和社会文化促进保障技能形成和技能成长的社会系统，其核心要素包括个体能力层面的技能观、集体生产要素层面的技能资本和国家制度层面的技能形成体系。

王雪亘认为，建设技能型社会，就是要打破“重学历、轻技能”的观念，重塑技术价值，建立促进技能形成和技能成长的社会系统。

他引用了福耀科技大学理事长曹德旺与教育学者朱永新的一次对话。“学历代表过去，学力意味着未来。”他说，对于产业工人和更广义的技能人才而言，学力最终必须外显为劳动者解决实际问题的技能，“学力社会”才能进一步具象化为“技能型社会”。

在真实生产中培育高技能人才

“高技能人才之‘高’，不是学历高，而是技能水平高、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强。”

在王雪亘看来，高技能人才成长有其自身规律。

首先，高技能不是“学”出来的，而是在真实生产实践中不断积累形成的。知识可以通过课堂学习获得，而技能尤其是高技能，必须与工作任务融为一体，在长期实践中不断磨炼、持续提升。

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实训室

也正因为如此，高技能人才成长是一项长期性的系统工程。高技能人才培育不仅需要教育培养，更需要岗位实践、技能评价和职业发展等制度保障，多方协同促进技能持续形成、进阶迈越。

问题在于如何把理念变成行动，王雪亘观点是，职业教育需要教学者和学生都有代入感，教学者要有意将学生带到各种真实场景中砥砺训练，增长见识，提高本领。在他任职的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破解“轻技能”偏见并非依赖口号，而是依靠系统化的技能锻造机制。

学校扎实开展教师“五个一”产教融合实践活动，每位专业教师对接一家优质企业、结对一位企业师傅、办成一个实际项目、产出一批教学成果、带动一批学生就业。同时实施博士和高级技师培育“双百工程”，推进结构化教学团队和名师、大师工作室建设。对提升职业技能等级的教师，学校每次给予4000元左右的专项奖励。

王雪亘认为，职业教育工作者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谈改革。这些年，王雪亘一直站在讲台上，为技师班讲授《3Q7S管理与行动品质提升》《工匠精神及其培育》《精益制造与高技能人才成长》等专题，主持“技师大讲堂——名著读·学·悟”等系列活动，在长期办学实践和理论思考中不断深化认识。

硬件投入同样不遗余力。近年来，学校还投入近亿元新建与升级改造“智能视觉”等79个实训室。学生真刀真枪地学练，毕业生获证率100%，其中高技能证书获取率达70.3%。

据悉，王雪亘到任后，重新梳理了各专业的技能考证路径，明确要求各专业对标行业准入标准，把市场认可的证书通过率作为教学质量的底线检验，让学生学真本领，练真本事。

技能型社会的构建，最终要落到就业上。学校重构了高质量就业推进体系，由二级学院院长负责工学结合统筹，教学副院长负责资源整合共享，专业群带头人聚焦要素协同推进，专业主任落地落细实施。

“锚定高质量就业，必须依托高质量教学。”王雪亘表示。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正积极探索全程就业导师制，做实全员协同育人生态。他常说的一句话，正在成为全校师生的共识：“一个人有技能，家庭有前途；一群人有技能，企业有前途；一代人有技能，国家有前途。”

AI时代呼唤复合型技术工匠

“我们现在到了一个新的时代，称为‘品质时代’。”

为应对新科技新浪潮变革时代的职业需求，今年，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新设了具身智能机器人技术、低空物流技术与运营等专业，首次面向考生开放。在王雪亘看来，面对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带来的产业变革，职业教育不仅要培养学生的技术技能，更要塑造支撑其长远发展的职业品格。

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校园独具特色的红砖建筑

“AI无法消解工匠精神，反而会倒逼匠心回归。”王雪亘认为，人工智能能够替代部分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作，却无法替代人的职业品格、价值判断和责任担当。未来，工匠的价值将更多体现在驾驭智能工具、优化生产工艺、守正创新以及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上。

“新时代高技能人才应当成为‘精技艺、懂流程、会数字、善智能、能创新’的复合型技术工匠。”他说。

这种变化，也意味着人才培养必须更加重视难以被替代的能力。

王雪亘将人的技能分为“规则性技能”与“非规则性技能”两类。规则性技能包括规则性操作技能和规则性认知技能，不但可被他人取代，还可被数字人、智能设备取代。而非规则性认知技能，如专业性的深度思考和复杂情境下的沟通决策，难以替代，是人力资源市场上最有价值的技能。“兼具传统匠心与数字AI能力的复合型技术工匠，将成为产业的刚需。”

场景变了，人才培养的标准也必须跟着变。目前，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已获批浙江省人工智能助力教育教学改革试点校，大力推动专业、课程、实训基地的智能化升级。王雪亘所勾勒的这种复合型技术工匠，正从理念逐步走向现实。

职业教育培养更多的是基层劳动者，在教书的同时，王雪亘更懂得育人的重要性。他尤其强调弘扬劳动精神、工匠精神和劳模精神。在他看来，三者具有层层递进的关系：劳动精神是“成为人的精神”，工匠精神是“成为优秀的人的精神”，劳模精神则是“引领优秀的人不断追求卓越的模范精神”。

2024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化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提出到2035年培养造就2000名大国工匠、10000名省级工匠。

技能型社会的蓝图已经铺开，职业教育作为技能人才培养的主阵地，必须作出回应。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现已规划九大工程，在推动“产业工人—技能人才—高技能人才—大国工匠”的跃升中持续发力。

走向技能型社会，高技能人才的培育之路已渐渐清晰。

暑期的嘉兴南洋职业技术学院，校园进进出出一批批洋溢着青春笑容的年轻人，那些是暑期备战各种技能比赛的学子。在这里，这些年轻身影在课堂用心学习、在实训台挥洒汗水，从这里，他们将陆续走出校门，成为未来中国制造的中坚力量。（杨澜 郑羽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