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5年12月26日

宋画之美,始自格物

  宋画之美,始自格物。
  一草一木一昆虫,正是画家所描绘的范畴。他们痴情地住进山林,钻进草丛,不计晨昏晦霁,避开人群,品察风物,企图穷尽万物之理。
  山水画家范宽,选择隐居终南太华山。他从早到晚危坐山岩,想要把一块石头坐穿。那种耐力,是非要等待山峦上方缥缈的雾气全然散去,万物涤荡了四季冷暖湿燥的影响,彻底展露真容。整个过程,很像酿酒,亟需时间的参与,并将自己封存,与外界隔绝。如此,范宽笔下有了岩石的肌理、土壤的质地、树木的筋节,让人惊讶于其画中物质世界的微妙构成,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
  长沙人易元吉,早期专攻花鸟蜂蝶,后来见到赵昌花鸟,发现难以逾越,耻为第二,便发了狠心,转攻猿猴。他一头扎进荆湖深山之中,观察、体会、揣摩猿猴獐鹿的生活习性,每遇胜丽佳处,辄留其意,心传目击,写于毫端。后来,他的第一要务便是开凿池沼,其间点缀乱石从篁、梅菊葭苇,驯养水禽山兽,每天观察它们的动静游息。
  宋徽宗对绘画写实有执念,他修建艮岳,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观察珍稀鸟兽的习性物态,记录于心,诉之毫端。与其他画家不同的是,他不仅是勤勉的实践者,更是严苛的评判者。
  那日,龙德宫竣工,他命画师在屏壁上绘画装饰,一新晋画师笔下月季,得到宋徽宗极高的评价。众人看不出所以然,宋徽宗揭晓理由,月季花的四季和晨昏,花蕊和叶片均样貌迥异,而这位年轻的画师准确地画出了春天中午时分的月季花,毫发无差,所以厚赏。
  宋徽宗喜爱荔枝,在宣和殿前种植荔枝树,精心养护,迎来丰收,红果满枝。其下,拖着绚丽长尾的孔雀悠然踱步,情境富丽,龙颜大悦,命画院众史画下这一幕。画师们各显其能,华彩烂然。画中孔雀登高,先举右脚,宋徽宗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对!孔雀升高,必定先抬左脚,众人恍然,叹服。
  宋徽宗的审美,是艺术界的风向标。在他的引导之下,绘画领域,格物风气日盛。欲将花草虫鱼人画,先不论立意、技法,仅在“观”的层面,画家们尽心竭力。
  观物,有很多层级,并非仅仅调动视觉。北宋书画鉴定家董逌,在某画家的《百牛图》之后,题写了一段关于“如何观物”的议论。他认为,在人看来,世上所有的牛长得大同小异。但在牛的眼里,每一头牛的样貌都大相径庭。董逌提出,要表现出物象的个性化特征,不仅要“以人观物”,还要“以物观物”,即彻底排除主观欲念的干扰,以全然客观的角度来观察物体。也就是说,要想画好牛,最好先跟着农人一起放牛,并将自己带入角色,以牛观牛。
  以此实践的人不在少数。南宋罗大经的《鹤林玉露》中记载,画家巢无疑专攻草虫,年迈愈精。有人询问,可有什么绘画的诀窍?他笑着回答,哪有什么诀窍呢,我从小就用笼子养草虫,昼夜打量,又担心不能准确捕捉到其神韵,于是趴进草丛里观察,详细了解它们的天性。每每落笔,“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也”,产生了物我同化的效果。
  遗憾,巢无疑的草虫画,无缘见到。但同时代佚名画家的草虫作品,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呈现出极高的艺术水准,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这或许就是带入式“格物”的成果。
  ■文/摘编自《造极——读懂宋画的八个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