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03月27日

又是一年清明时

  ■文/天水叶子
    掐指一算,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有15年了。
    窗外风起,带着微凉的湿气,院子里香椿抽出了新芽,楼下人家摆上了青团,我心里清楚,清明要到了。“又是清明时”,说出来时轻飘飘,落进心里,实在是沉得很。
    我这半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步入中年后才有真切的体会:最牵肠挂肚的,终究是家里的人,是此生再也见不着、只能在梦中相逢的母亲。年少时不懂清明,只当它是寻常节气。那时清明前后常伴细雨,母亲总在晨光初露时蒸一锅馒头,她粗糙却温暖的手,将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递到我面前,反复叮嘱“趁热吃”。
    那时候的清明,于我而言是春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跟着母亲去郊外坟地给祖辈上香,我只当是出门游玩,看路边草色新绿,花开遍野,田埂上鸟啼声声,心里满是轻松愉悦。母亲在坟前说话,先唠家常琐事,再唠我的学业,最后说“日子慢慢过,一切都会好”。我站在她身旁,似懂非懂,只觉得她语气温柔,恰如春日细雨,落心不伤,不着痕迹。
    那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来到坟前,以母亲当年的模样对着一抔黄土,诉说无人应答的心事,更未料到,这一来,便是15年。
    15年,表面看漫长,实则过得极快,快得像指间流过的沙,悄无声息。转眼间,鬓角生了白发,眼神渐渐褪去了锋芒,走路的步子也自然慢了半拍。一年又一年的清明,都成了岁月里清晰的印记,无声地提醒我,母亲离去的时光,亦是我思念的岁月。
    头几年的清明,初见母亲的墓碑,总忍不住落泪。望着碑上她温和的笑容,心口阵阵发紧,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两行清泪。那时总觉委屈,怨日子不公,叹母亲走得太早,没享几天清福,没等到我好好尽孝。我常在墓前絮絮叨叨诉苦,讲生活的难,说心里的苦,像未长大的孩子,紧紧攥着这最后一点依靠。
    或许是岁月磨平了执念,或许是生活的琐碎让我渐渐懂得,后来,年复一年的清明,我的心境慢慢变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难过,而是一种平淡、绵长、渗透骨血的思念,像季羡林先生笔下细水长流的文字所传递的情感,绵长而安稳。我终于明白,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好好生活,便是对逝者最好的慰藉。
    前两天,天气晴好,无雨亦无急风。我和哥哥、姐姐缓步走到母亲坟前,带上她最爱的糕点、一壶清茶、一捧新采的野菊花。没有大哭,没有哽咽,只是静静坐着,就像从前坐在她身边时一样。
    我们先是轻轻扫去墓碑上的浮尘,又静默伫立良久。虽未提父亲的病情,也未惊扰长眠的母亲,但当风徐徐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我自然地觉得,那是母亲在对我说话。
    15年,足以让孩童长成青年,足以让老屋覆上斑驳,也足以让不少往事淡去。可母亲的模样,在我心里始终未变——她蒸馒头时的模样,灯下缝补衣服的模样,送我出门站在门口挥手的模样。那些细碎平凡的时刻,是我一生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
    我坐在坟前青石上,望着远处抽芽的树木,望着缓缓流去的时光,心中并无悲戚,只有一份淡然的安宁。我忽然醒悟,清明从不是用来沉溺悲伤的,而是用来温柔怀念的。它提醒我们,莫忘来时的路,莫忘身边的亲人,更莫忘那些曾照亮过自己生命的温暖。
    母亲走了15年,我已怀念了15年。每一年清明,都像一根细密柔长的线,把过去与现在相连,让我们与母亲相依。母亲从未真正离开,她活在我们的思念里,活在春风拂面的每一个日子里,也活在这岁岁年年、如期而至的清明里。
    往回走时,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风轻云淡,我在人世安然无恙,愿您亦安宁自在,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