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07月03日

为了一只鱼泡

  ■文/邹亮荣
  中山北路菜市场有十二三家鱼摊,若买鱼,我会直奔四巷老杨家。不认识他,扫二维码知他姓杨。老杨六十来岁,应该是绵江边的一位渔民,脚边有几张未及捡净小鱼小虾的渔网。面前两三个红脚盆里,有草鱼、鲫鱼、鲤鱼、泥鳅、黄鳝,偶有河虾。他的鱼每斤比别人贵一两块钱,买者图它鲜,趋之若鹜。
  在老杨家买草鱼,得掐准天色欲亮未亮时分,稍晚一步,影子也见不着。草鱼得整条买,不像其他鱼摊那样,会把鱼对剖卖。这样一来,囫囵的鱼泡必定到手。
  妻爱吃鱼泡,特别是草鱼的。她说鱼泡是鱼的灵魂。这是什么逻辑,我不知道。家里,儿子儿媳知道她的喜好,但凡桌上有鱼泡,从来不碰不吃,手下留情。若我进厨掌勺,准以尝尝鱼的咸淡为幌子,先把那朵嫩滑的鱼泡夹到妻的嘴边。老家吃饭,一般两桌人。要是有鱼上桌,我便像翠鸟一样搜寻,如果这桌无,必到隔壁桌找。找着了,夹着鱼泡晃在半空;妻挺默契,雏燕般张嘴来迎香喷喷的鱼泡。旁边侄辈中总有人高声大叫,唏嘘不已,说我们秀恩爱。
  有一次,我在单位吃食堂,遇见一只鱼泡,它裹着一层薄薄薯粉,色泽酱黄,鲜香诱人。炒熟后的鱼泡,状如一颗螺丝椒。吃进嘴里,又脆韧又有嚼劲。听说富含胶原蛋白,难怪妻爱吃。吃后一想,明知妻爱吃鱼泡,却让我享用了,陡生一种负罪感。
  还有一次,同样是在单位,中奖一样,碗里赫然出现一只鱼泡。给妻打电话,问她在哪。我知道,妻既要打理我们原本的家,又要打理儿子的新家,两边跑,午饭不确定在哪吃。儿子儿媳和我各自在单位吃,连刚上幼儿园的孙子也在学校吃;她的午饭则随便对付,有时吃头天晚上的旧菜旧饭,有时吃早上剩下的馒头包子。电话那头,妻说她在儿子家。我说我马上回来,立即回来。单位距儿子家四五分钟车程。一挂电话,端上冒热气的饭碗,装着边吃边走的样子出了食堂。上了车,把无遮无盖的饭碗放在副驾座,一股脑儿往儿子家开。进了电梯,轿厢挤满了人,我不怕旁人笑话,不怕自己尴尬。
  妻在家门口等。见我端饭归来,一脸疑惑。我笑笑,没吭声,进屋坐到餐桌旁。桌上摆着才吃一半的酸菜炒饭,里头有几粒花生米。毫无疑问,这是妻的午餐,简单的午餐。妻跟进来,一边问我啥事,一边在我身旁轻轻坐下。我把鱼泡喂到她嘴边,说,你吃。等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表情宛如说变就变的孩儿脸,娇嗔一句:“你发癫啊,专门送只鱼泡回来!”
  早上发生的一件小事,与鱼泡有关。昨晚散步,妻说儿子那边只剩一个鸡蛋了,明早得买一些,早餐得煮上几个。天一亮,记着买蛋的事,我去了中山北路菜市场。到了四巷,老杨摊前早围了几个人。有意一瞥,几条草鱼在脚盆噼里啪啦乱蹦,溅起朵朵水花。我说买条草鱼,等下来拿。老杨捞起一条草鱼,拿根擀面杖一样长的杂木棍子敲晕它,称毕,“叭嗒”一声掷在脚边地面。买好鸡蛋回来,老杨抬头把收拾好的鱼举过来。
  回到家,把鱼肉倒进菜盆清洗。哗哗水声引来准备出门去儿子家的妻。忽然发现,竟然没有鱼泡!以为没看清,逐块翻找一遍,还是没有。我对妻说,整条买的,不可能没鱼泡,得回去找。妻“扑哧”一笑,说没必要,权当吃到嘴了。我不置可否,嗯嗯两声。妻甫一出门,我心有不甘:鱼泡不见,这算哪门子买卖?估摸是老杨忘装了。赶忙下楼,返回菜场。
  老杨还在低头杀鱼,头顶没有头发的地方闪闪发亮。他杀鱼用一把剪刀和不锈钢小汤匙,去鳞刮肚,动作麻利。鱼泡还在!它躲在脚盆内壁缝隙,快被堆积的鱼鳞鱼肠鱼肝鱼胆那些鱼杂淹没了。我说刚才买的鱼没装到鱼泡。老杨一听,头也没抬,伸剪刀往鱼杂堆扒拉,挑出鱼泡,拿个白色小塑料袋装上,递过来。
  接过鱼泡袋,轻飘飘的。可我知道,里头装着的,不只是一只鱼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