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07月31日

食荷记

  ■文/伊梦遥
  7月盛夏,我和老公到农村探望外婆。外婆家正对着荷花塘,放眼望去,荷花亭亭,荷叶翩翩,红裳翠盖延伸到水天相接的远方。“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那些关于荷的古老隽永诗句,倏忽从我心底漫上来。
  “真好看呐。”我情不自禁发出感叹。
  “这荷啊,不光看着好看,吃起来也有讲究呢。”外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慢悠悠地跟我们说。
  我和老公立即来了兴致,缠着外婆问荷花能做出什么名堂。外婆被问得乐了,用蒲扇轻轻拍拍我的手背:“荷花从头到脚都能做着吃。急什么,明儿个我起早,让你们瞧瞧新鲜的。”
  第二天清晨,我们还没起床,外婆便已经和农人们往塘边去了。外婆说,清晨时候的荷叶最是鲜活,绿得能掐出水来。叶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还挂着露水。荷叶通常都会留着叶梗,因为梗子是通的,能把暑气顺着水道引走。
  待外婆摘回满怀粉瓣绿盖,已是上午八九点钟。只见她把荷叶剪成细丝,和白米一同下锅,柴火灶的热气在厨房里蒸腾出“绿雾”。盛在瓷碗里的荷叶粥,面上漂着几星碎绿。我迫不及待地喝一口,舌尖立即感受到米的软糯,随后是荷叶的微苦,临末却有回甘。
  味道真不错呀。我对作为“食物”的荷叶,悄然生出真切的喜欢。
  外婆摘回来的荷花形态各异,有的半开,有的全开。歇晌之后,外婆从竹篮里翻出几朵半开的,粉白的花瓣娇嫩无比。她用指尖捏着花蒂转了转,把藏在瓣间的细蕊轻轻摘掉,说是这样处理后,可以裹点面糊炸着吃。进入厨房,外婆把花瓣在稀面糊里打个滚,抖掉多余的浆,放进油锅。粉白瓣子慢慢染上金黄色,边缘卷成细细的波浪。我尝了一口,外脆里嫩,很合胃口,便忍不住多吃了几个。
  夕照时分,外婆又取些全开的花瓣,撕成细丝扔进砂锅里,和泡好的莲子、银耳同炖。冰糖化在汤里,泛起浅浅的甜,荷花的香不再像炸着吃时那样张扬,倒化作似有若无的清韵,虽不甚浓烈,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其实,正如外婆所说,荷花全身多部位都可入馔,包括藕节、荷梗、莲子、莲须……藕节散瘀,荷梗清心,莲子养心,莲须生津。我想起苏轼《前赤壁赋》所言:“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天地万物形态万千,各有所用,生生不息。
  也许,这世间好物,从不是单为一种姿态活着的。荷花站在水里是一抹动人的风景,落在碗里是令人称赞的美食。外婆守着这方荷塘,一辈子把日子过成了荷的模样,她既在风里亭亭地立着,也在烟火中踏实地活着。或许人生本就该这样,既能在时光里舒展成风景,也能在生活里沉淀出真味。就像这池中的荷香,一半飘在塘面上,一半融在锅碗里,风过之处,皆是圆满。
  我抬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荷塘,荷花在暮色中晕成一片朦胧粉影。晚风渐柔,偶尔拂过荷叶,携一丝清凉,不惊扰这慢慢沉落的荷塘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