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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彼生》(3)

农村生活不缺少仪式感

  ■书名:《此生彼生》
  ■作者:郁葱
  ■出版:河北教育出版社
  该书是著名诗人、散文家郁葱的一部散文集,收录了作者近年来散文作品的精华。其中的《家族简史》《乡村记》《天地清霜》等作品通过描写几位家族人物,折射了一个时代人们的生存史、精神史以及北方特有的人文风貌;《烟云夜雨十年灯》《苍穹无旧痕》《红尘如斯》等作品,则以生动细腻的文笔,刻画了久负盛名的文坛人物和作者自身的经历与感受。其中还有描写山川风物的《冷暖江山》等,是一部具有较高艺术品位的散文作品。
  有时想起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村庄,首先想到的不是那些生活细节、那些生活场景,而是乡间固有的习俗和生活方式,其中的一些习惯至今依然影响着我,甚至成为我以后的一种生活教条。早年姥姥家那个村庄,一家有什么红白喜事,全村的男女老少,尤其是本姓本族的乡亲们便蜂拥而至,都要过来帮忙。吃大锅菜,叫作“吃菜”。做大锅菜有讲究,院子里支一口大铁锅,大风箱“呼嗒呼嗒”吹着,先往锅里放油,不是花生油、豆油,必须是猪油。把油烧热,放葱蒜姜炝锅,再把肉放进锅里,用大铁铲翻炒,猪肉见了白色,放盐和酱油,再把大料、花椒包放进去,然后把白菜外边的几层菜帮子掰下去,大白菜不能洗,过了水的大白菜就不好吃了,把白菜斜切成片状放到锅里,再倒进豆腐、粉条和其他作料。在柴火灶里文火熬上两个多小时,揭开锅盖,倒上香油,菜香扑鼻,一下子就勾起了人的食欲。还有蒸馒头,半夜就要起来揣碱揉面,蒸熟了一揭锅,大白馒头实诚饱满、麦香四溢。乡亲们聚在一起,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缓和邻里之间的关系。几辈人在一起过日子,总免不了为一些大事小情闹一点儿矛盾,吵个架红个脸,平日里磨不开面,不好说开,这个时候聚在一起了,一端酒杯,你敬我我敬你,喝得面红耳热,这个说“有事多担待”,那个说“别跟我一般见识”,那相聚的场面就成了农村人关系的一种融合剂。所以,虽然每天见面的就是村里这些人,但靠着这种人际关系的自然修复能力,一辈一辈也能够很好地相处。
  村子里相对贫困,但活得很细致,很有味道。在我姥姥家那个寂静的平原乡村,不少人家都有一个地窖,地窖口用石雕砌成,上面有一些凸出来的图案,有花卉、动物甚至人物,很是精致,像艺术品。地窖口有圆形,也有八角形,我原来以为那是菜窖或者是放红薯、山药的窖子,后来下去玩才知道,地窖用来放老式织布机。过去人们做衣服、被褥都是自己织布,而织出来的布必须在一定的湿度和温度下才更柔润、更细腻,所以很多人家都有一个专门放织布机的地窖。原来觉得那时人们吃穿都很简单,生活也就不大讲究,但许多这样的生活细节成为人们平实生活的一个特征。记得那时姥姥家除了有一些规矩之外,生活也尽量做到有条理,包括放置农具的位置等都是有讲究的。每天干活儿回来无论多么累,都要把它们擦拭干净,放到原来的位置。姥姥说:“你使着它们,你就得惦记着它们、养活着它们,它们才能好好为你干活儿。”
  生活不富裕,但并不缺少仪式感,许多生活细节很有序、很讲究,哪怕很小的一件事都有规矩,都有规范。北方农村平日里吃窝头、红薯,夏天、秋天活儿累,收麦收秋,为了改善生活,隔几天会吃一次麻酱面。面条都是姥姥或者妗子擀的,煮熟后过一次凉水,面条很筋道,不容易“糟”。炸一盘辣椒油,把芝麻酱调好,然后剥蒜,用砸蒜锤捣碎,再倒上酱油、醋,做成两碗蒜汁,其中一碗放上一勺白砂糖,姥姥说:“吃面条是‘吃好的’,人们吃得多,要一碗咸口的,一碗甜口的。”切好黄瓜丝或者长豆角,放在大钵碗里拌着吃,香气袭人。有时还往蒜汁里放几滴香油,我当时觉得奇怪,按道理讲已经有了芝麻酱,为什么还要放香油?到现在也不得而知。现在吃面条,看人们图省事,用牙咬几瓣大蒜,或者调料很简单,在那个时候的姥姥家是不可以的,其中哪一道工序都绝对不能少。姥姥说:“穷讲究穷讲究,穷了,可也不能不讲究。”那是姥姥认定的生活规范,几十年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