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5年10月31日

柿饼里的光阴

  ■文/常宝军
  
  北方的深秋总来得急,前几日还见满树青果,一场薄霜后,柿子便红得透亮,像挂满枝头的小灯笼,把整座小院都照得暖融融的。
  祖母说:“柿子熟了,年关就近了。”
  我幼时最馋这口甜。放学后总爱攀着老柿树的枝丫,挑最红的果子摘。熟透的柿子软得像水囊,指尖刚触到果皮,汁水便顺着指缝往下淌。祖母总在树下张开围裙接着,笑骂:“慢些,别摔着。”待我跳下树,她便用小勺挖去果核,将果肉盛在粗瓷碗里,撒一把炒熟的芝麻。我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着吃,甜得直眯眼。祖母却把剩下的柿子收进竹匾,说要晒柿饼。
  “晒柿饼比吃柿子讲究。”祖母边说边削去柿皮。刀刃贴着果肉游走,橙红的皮打着旋儿落下,像片片燃烧的枫叶。削好的柿子整齐码在苇席上,圆滚滚的,倒像排排坐的小娃娃。
  晒柿饼要选连着几日晴好的天气。祖母每天清晨把苇席搬到院中,傍晚又收进屋檐下。她说:“露水重,沾了要发霉。”我常蹲在席边看柿子变化:头两天还饱满水灵,渐渐便蔫下去,皱巴巴的,像老人布满沟壑的脸。
  最妙的是“捏柿饼”。待柿子晒到半干,祖母便戴上老花镜,逐个给它们“按摩”。她的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轻轻一捏,果肉便软和下来。“得捏出空腔,糖分才能聚拢。”她解释。我试过几次,不是用力过猛捏破了皮,就是太轻没效果。祖母笑着拍我的手:“这可急不得,得温柔。”
  晒好的柿饼要上霜。祖母把柿饼收进陶瓮,层层叠叠码好,最上面盖一层干净的棉布,密封严实。她说:“让它们在瓮里睡几天,糖霜就出来了。”我总忍不住偷偷掀开布角看,起初柿饼还是暗褐色,几天后表面竟泛出层白霜,像落了层薄雪,又似老妇人鬓边的银丝。“这才是真正的柿饼。”祖母捏起一个,轻轻掰开。琥珀色的果肉拉出细长的丝,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咬一口,甜而不腻,软糯中带着嚼劲,比鲜柿子多了份醇厚。祖母却舍不得多吃,总把最大的柿饼留给我,自己只啃边角。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每年深秋仍能收到祖母寄来的柿饼。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打开来还带着老家的“阳光味”。同学们尝了都夸好吃,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祖母手心的温度,或许是院中那棵老柿树的影子。
  去年秋天,祖母摔伤了腿,不能再爬梯子晒柿饼。我特意请假回家,学着她的样子削皮、摆席、捏柿饼。手指被刀划破过,被柿汁染得发黄,被太阳晒得脱皮,可看到苇席上渐渐缩水的柿子,竟生出种莫名的踏实。
  傍晚,我和祖母坐在廊下喝茶。她指着柿饼说:“你看,这皱巴巴的皮里,藏着多少甜?”我望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忽然明白:所谓光阴,不过是把青春晒成醇厚的岁月,把急躁的性子磨成从容的耐心。
  窗外的柿子树又挂满了红灯笼。我想,等过些日子,该回家帮她晒柿饼了。毕竟,有些味道,只有用双手慢慢揉搓,用时光静静等待,才能品出其中的真味。就像祖母常说的:“好东西,都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