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5年10月31日

父亲的秋天

  ■文/张金刚
  
  秋天,父亲活儿最重、最忙碌,可他的笑容最多、最灿烂。我知道,陶醉他的,是几十年的秋收,即使他的秋收半径越来越短。
  花生,父亲种了两分地,也只是够吃,步行五分钟就到。叶子已然泛黄,布满黑点,到了该收的时候。父亲弯腰沿地垄一路拔过去,缀着花生的花生苗堆了几堆。我提起一株,抖落沙土,一把将花生攥住,摘下放入篮中。边摘边吃,脆嫩的味道着实新鲜。拔完两垄,父亲也蹲下来摘。花生个大饱满,父亲乐得合不拢嘴。他却一颗也不吃,咬不动了。
  红薯是家乡的特产,家家都种,父亲自不想断了几十年的传统。可也只是拣稍近的地块种一点,逢人便说:“孩子就爱吃老家的红薯,种些吃着方便!”我嗔怪道:“少种,千万别累着,买着吃也行。”父亲嘴上答应“少种”,可近年每年都会种三分。我只得春种时帮衬,秋收时充当主力,父亲只在边上指挥打下手。我已对农事略显生疏,只是努着劲忙活。
  刨红薯,手掌磨出泡;撩藤蔓,胳膊累到酸;挑红薯,肩膀压得痛。想象不到瘦小的父亲,是如何坚持这么多年的,顿觉坐在老田上、秋阳下沉默的父亲是岁月时光里的“孤勇者”,独自撑起了这个家几十年殷实的春秋。将红薯入窖时,父亲下意识地想要下到窖里,可试了几试依然瑟缩的腿脚告诉他已不再可能。于是我下窖,父亲递。一旁的父亲有些无奈,可又分明流露出满脸满眼的欣慰:“你干得挺利索,这下冬天有得吃了。”
  路遇摘酸枣的邻家大嫂,父亲有些失落:“今年酸枣卖到六块多,可惜爬不了坡,一颗也摘不回来。”大嫂笑道:“往年,哪个秋天都得跟你抢着摘,这下算是你让着我们了。”父亲腰杆一直:“当年,我也是摘酸枣的能手,是吧?”这一点,我们都认同。可此刻,父亲自己认了输。
  萧瑟秋风中,黄的、绿的槐叶落满屋顶,又被风吹起,落在院里,落在院里静坐的父亲头上。我帮父亲摘掉落叶,他一脸苦笑:“脑袋上没几根毛儿了。”说着,起身回屋拿出他和母亲结婚时的黑白小照片,递给我:“你看,我20岁时,头发多黑多密多厚。”我也苦笑:“我都40多了,头发也稀疏不少。秋风扫落叶,岁月不饶人呀!”我和父亲坐在秋风里,望着清冷消瘦的小院,谁也不再说话。
  我拍了张“故园新秋图”,发在朋友圈。在北京打工的二哥很快发来微信,要和父亲视频。父亲激动而局促,不知说啥好:“老二,你好啊?天凉了,多穿点。啥时候回家?你瘦了,我也成糟老头了……挂了吧!”他们都没说几句,看看就好。二哥留言给我:“越上岁数,越想老爹老娘,越想家。”
  这个家、这个村、这方土地,我的家人、我的父老乡亲,又走入一个秋天。父亲和伴他同行近60年的母亲,也已坠入生命的深秋。我得常回家帮父亲“收秋”,为我们的余生储藏更多美好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