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01月23日

沉睡中的事物

  ■书名:《银手镯一样的雪》
  ■作者:毛云尔
  ■出版社:河北少年儿童出版社
  简介
  作品以湖南冬日为背景,围绕雪景展开叙事。书中既有对兄弟姐妹间亲情的刻画,也有对雪后田野、森林等自然景观的生动描绘。作者以“独特”的视角,赋予自然景物以生命感,使读者感受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画面。
  
  进入冬天,牛就空闲下来了。当我们这些孩子在空旷的田野里跑来跑去时,这些成群结队的牛,或立或卧,嘴里反复不停地嚼着草。冬天了,对牛来说,大把的时间似乎是属于它们的,没有谁这个时候来催促它们,打扰它们。
  这个时候,母亲正在忙着做一些果子。这果子并不是树上结出的果实,而是一些可以用来填肚子的简单食品。在我们这个村子里,很多女人都会做果子。她们将红薯切成片,倒进一个大铁锅里煮熟,再捞出来放在阳光下晒干,就成了果子。当我们嘴馋了,或者肚子饿了,抓一把红薯做的果子放在口袋里,一边吃一边消磨时光。
  接下来,我想去看看父亲在做什么。这时候已经是正午,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有淡淡的暖意。父亲正在为一张犁洗刷着身上的泥土,这是一张有了一些年头的犁,当厚厚的泥垢被清洗干净之后,可以清楚地看见,犁身上有着一个个缺口。父亲很是心疼。他指着其中一个缺口自言自语:“这是在后山坡犁地时,一不小心磕碰在一块石头上,哎,那该死的石头!”父亲这样念叨时,嘴里还“咝咝”地吐着冷气,仿佛和石头磕碰在一起的不是一张犁,而是父亲自己。我情不自禁地想,一张犁被石头狠狠磕碰了一下,一定很疼很疼吧。
  在村子里生活,无论什么事物,其实都避免不了受伤。我记得秋天我去树林里捡毛栗子,回来时,发现手指上扎进去了一根木刺。当我开始感到疼痛的时候,母亲走了过来,轻轻地将木刺拔出来,问我:“还疼吗?”我噙着泪说:“还疼!”母亲俯下身子,在我受伤的手指上轻轻吹了口气,然后说:“这样就好了,再也不会疼了。”事实也是如此,当母亲吹过气之后,所有的疼痛骤然消停下来了。
  父亲也会在犁受伤的地方轻轻吹一口气吗?我没有想到,父亲说,让一张犁睡一觉吧,醒来所有的疼痛就统统消失了。在这个冬天,父亲将沾满了泥土的犁清洗干净,这样的话,一张犁就可以清清爽爽、舒舒服服睡一觉了。不仅如此,父亲还给犁选择了一个最佳的睡觉的地方,父亲将犁用绳子吊到高高的房梁上。这是一个需要我们仰视的位置,这也是一个几乎不受任何干扰的位置,受伤的犁就在房梁上睡去了。雪落大地发出的沙沙声,如火如荼的村戏上演时的喧闹声,都不能将一张犁从沉睡中惊醒过来。一张犁醒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春天了。它会重新回到田野中间,它那种亢奋的样子表明,它已经彻底忘记了所有的疼痛。
  当父亲将犁身上的伤口指给我看过之后,我这才发现,受伤的事物竟然如此之多。那锄头、那钉耙、那镰刀,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父亲身旁。有些伤,父亲即使沉思苦想了许久,也找不到造成这种伤害的罪魁祸首。父亲总是无奈地摇摇头,告诉自己,算了吧,不要去刨根究底了。是啊,即使想起来了,难道可以让时光倒流,让事情重新开始吗?重要的是让这些受伤的事物好好疗伤吧。在这个冬天的正午,父亲忙碌不停,打理着这些受伤的事物。
  在这个有着融融暖意的冬天,父亲将许多受伤的事物一一安排到了属于它们的位置。不知不觉,夜幕开始降临。那些在田野里或站或卧的牛,也回到了牛栏里,它们反刍着,发出细微的类似下雪的声响。母亲还在做果子,厨房里可以看见母亲忙碌不停的身影。除了这些微小的响动,整个村子一片阒然,仿佛这个村庄也加入到了那些沉睡的事物中间,仿佛它也希望好好睡一觉,等醒来之后,忘记这一年来的种种不堪与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