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里忆流年
■文/翟凌枫
因戏曲研究课题结项在即，我一连半月泡在学校图书馆中，夜以继日地查阅相关资料。一日，我正埋头翻找着堆积如山的戏曲史料，倏然间，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一本厚书中悄然滑落。照片上工整地写着：“剧团全体同志合影留念，1961年7月”。我端详着这些年轻的面容。忽然，第一排左起第三位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熟悉的眼神，仿佛穿越了65年的时光，与我隔空相望。
“这是……”姥爷接过照片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凝固在照片上……“是我啊！”他的声音哽咽了，“这是张老师，这是赵老师，这是李师兄……”一个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流年的沉香。
1961年晚春时节，剧团大院里槐花飘香。西隅那株老槐树上缀满了洁白的花串，宛如披上了一袭素雅的纱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一位14岁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戏服，一遍又一遍地苦练着老师新教的怀梆唱段（河南省焦作市传统剧种）。他不住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偶尔抬头向东南方眺望——那是家的方向。这个少年，就是我的姥爷。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每天清晨五点，姥爷便要和师兄弟们摸黑起床，顾不上洗漱、吃饭，就匆匆赶到老槐树下集合。随着师傅的一声令下，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在师傅的指导下，“咿咿呀呀”地开始吊嗓子，那声音时常惊醒树上熟睡的麻雀。晚上“杀戏”以后，他和几位师兄弟不顾一天的劳累，到大院里一起爬树摘槐花吃，一捧甜滋滋的槐花总能带给他们一夜好梦。
那时的剧团就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大家不分彼此，同吃同住，同台唱戏。刚入团时，姥爷家境困难，无钱购置棉衣，赵老师便脱下自己的贴身棉衣送给他。教身段的马老师虽然严厉，却是“刀子嘴，豆腐心”，演戏时总是把最好的戏份留给学生，自己甘做“绿叶”；大个子的李师兄与姥爷最为投缘，常把他偷偷唤到后院，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教给他……在这些人中，姥爷最怀念的，当属他的“严师慈父”张老师了。
张老师艺名“铁柱”，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因此平时“以团为家”，吃住都在剧团。因与姥爷是同乡邻村，自打姥爷进团，张老师便对他格外关照。
那天深夜，师兄弟们正在寝室熟睡。张老师摸黑走到姥爷的床边，轻声呼唤他的乳名：“小武，快醒醒！”姥爷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张老师来到厨房。只见张老师小心翼翼地从橱柜里端出一个瓷碗，揭开白布，一股槐花的清香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姥爷透着月光看去，原来是一碗撒了白糖的香喷喷、白花花的槐花麦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无疑是一顿难得的佳肴。
原来，剧团食堂的郑师傅白天在大院捋了一盆槐花，拌上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蒸了一锅槐花麦饭。全团教职工每人分到一小碗，也算是“开小灶”了。张老师舍不得吃，特地偷偷留给姥爷。看着姥爷狼吞虎咽的样子，张老师笑出了一脸的核桃纹儿。那一晚，槐花的香甜在姥爷的唇齿间久久不散。“那碗麦饭真好吃啊！”姥爷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转而又微蹙双眉，“可惜张老师已经去世多年了……”话音未落，他的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滑落下来。65年的光阴，将这张照片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却未曾模糊那碗槐花麦饭的味道，更未曾淡化那段珍贵的师生情谊。
窗外暮色渐沉，姥爷仍端坐在沙发上，捧着照片不愿放下。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庞，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明朗。我想，今晚的梦里，姥爷会回到那个槐花飘香的剧团大院，与故人重逢。
因戏曲研究课题结项在即，我一连半月泡在学校图书馆中，夜以继日地查阅相关资料。一日，我正埋头翻找着堆积如山的戏曲史料，倏然间，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从一本厚书中悄然滑落。照片上工整地写着：“剧团全体同志合影留念，1961年7月”。我端详着这些年轻的面容。忽然，第一排左起第三位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熟悉的眼神，仿佛穿越了65年的时光，与我隔空相望。
“这是……”姥爷接过照片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凝固在照片上……“是我啊！”他的声音哽咽了，“这是张老师，这是赵老师，这是李师兄……”一个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流年的沉香。
1961年晚春时节，剧团大院里槐花飘香。西隅那株老槐树上缀满了洁白的花串，宛如披上了一袭素雅的纱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一位14岁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戏服，一遍又一遍地苦练着老师新教的怀梆唱段（河南省焦作市传统剧种）。他不住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偶尔抬头向东南方眺望——那是家的方向。这个少年，就是我的姥爷。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每天清晨五点，姥爷便要和师兄弟们摸黑起床，顾不上洗漱、吃饭，就匆匆赶到老槐树下集合。随着师傅的一声令下，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在师傅的指导下，“咿咿呀呀”地开始吊嗓子，那声音时常惊醒树上熟睡的麻雀。晚上“杀戏”以后，他和几位师兄弟不顾一天的劳累，到大院里一起爬树摘槐花吃，一捧甜滋滋的槐花总能带给他们一夜好梦。
那时的剧团就像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大家不分彼此，同吃同住，同台唱戏。刚入团时，姥爷家境困难，无钱购置棉衣，赵老师便脱下自己的贴身棉衣送给他。教身段的马老师虽然严厉，却是“刀子嘴，豆腐心”，演戏时总是把最好的戏份留给学生，自己甘做“绿叶”；大个子的李师兄与姥爷最为投缘，常把他偷偷唤到后院，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教给他……在这些人中，姥爷最怀念的，当属他的“严师慈父”张老师了。
张老师艺名“铁柱”，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因此平时“以团为家”，吃住都在剧团。因与姥爷是同乡邻村，自打姥爷进团，张老师便对他格外关照。
那天深夜，师兄弟们正在寝室熟睡。张老师摸黑走到姥爷的床边，轻声呼唤他的乳名：“小武，快醒醒！”姥爷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张老师来到厨房。只见张老师小心翼翼地从橱柜里端出一个瓷碗，揭开白布，一股槐花的清香顿时溢满了整个房间。姥爷透着月光看去，原来是一碗撒了白糖的香喷喷、白花花的槐花麦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无疑是一顿难得的佳肴。
原来，剧团食堂的郑师傅白天在大院捋了一盆槐花，拌上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蒸了一锅槐花麦饭。全团教职工每人分到一小碗，也算是“开小灶”了。张老师舍不得吃，特地偷偷留给姥爷。看着姥爷狼吞虎咽的样子，张老师笑出了一脸的核桃纹儿。那一晚，槐花的香甜在姥爷的唇齿间久久不散。“那碗麦饭真好吃啊！”姥爷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转而又微蹙双眉，“可惜张老师已经去世多年了……”话音未落，他的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滑落下来。65年的光阴，将这张照片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却未曾模糊那碗槐花麦饭的味道，更未曾淡化那段珍贵的师生情谊。
窗外暮色渐沉，姥爷仍端坐在沙发上，捧着照片不愿放下。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庞，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明朗。我想，今晚的梦里，姥爷会回到那个槐花飘香的剧团大院，与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