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05月08日

凉沟桥的前世今生

  ■文/王湛梅
  一个普通的上午,我随着采风团走进了凉沟桥。
  车子转过一个弯,刚停稳,一座桥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它并不在行车道上,而是凌空高架在公路上方。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挤出一个狭窄的“一线天”,这座石拱桥便如一只大鸟,稳稳地停在“天口”处,连接着两壁。桥距地面足有十余丈高,苍灰色的山岩,苍灰色的桥,仿佛自山岩间天然生长而成,质朴古拙,沉静从容,如一历尽沧桑的老者,静静地守候着时光。
  我仰着头,终于看清了桥上的三个大字——凉沟桥。据说,这座桥始建于明崇祯十三年,算来已近四百年了。桥西侧栏板上仍刻着“神堂口”三字,那是它的前世——此地古称神堂口,为井陉关七隘之一。站在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前,可以想见它当年作为战略要地的雄姿。此桥初名“广济桥”,清代重修后改称“良沟桥”;又因沟谷夏日清凉宜人,全无暑气,当地人渐呼为“凉沟桥”。桥身仿赵州桥建造,主拱之上,两侧各嵌两个小石洞,既减轻桥身重量,又兼顾美观。全桥以青石垒砌而成,不施一钉一铆,坚固而典雅。走上桥面,才知其宽可并行三车,古桥依旧承载着今人的往来,带着四百年的记忆,走进了新时代的人间烟火里。
  凭栏向下望去,两侧山壁多有水痕,想来盛夏时节,此处必有飞瀑流泉。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桥下那一汪绿如翡翠的月牙湖。湖边嫩柳如烟,柔条拂水,让人只想吟一句“春水碧于天”。细看才知,原是一处小型水库。山的硬朗、水的温柔、桥的古朴,在此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桥的北侧是一个小村庄,不过二十余户人家。石墙石屋,石头铺就的街巷,是典型的井陉村落风貌。
  桥北侧山顶上,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烽火台,全以石块垒成。我们沿着不规则石阶攀援而上,那些不甚方正的石块缝隙之间,填充着据传掺了米汤的灰浆,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坚实。站在烽火台上向南眺望,一线残破的长城遗址如一道旧日伤痕,蜿蜒在山脊之上。我仿佛看见当年狼烟骤起、士卒奔走的身影。山坳里,一片粉白杏花开得格外灿烂,似是要用明媚春色,遮掩古长城那份难言的苍凉。如今长城已废,烽火台空悬,唯有这些山石仍守在原地,替早已化为尘土的前人,继续守望这片山河——这是凉沟桥的前世,铁马冰河,烽火连天。
  沿山脊再往前,便到了尺坡。这并非寻常山坡,而是一段倾斜的石坡古道,宽约3米,呈“之”字形蜿蜒而下,直抵沟底。路面铺以石片,每隔一尺,便有一道高二寸许的界石横卧路面,“尺坡”之名便由此而来。古人修路时特意留下这一道道凸起石棱,并非为了装饰,而是防滑。雨雪天气,骡马驮货上下此坡,全靠这一道道“尺坎”踏稳借力。我侧耳细听,风中似仍有遥远的马嘶回响,那是驿道上先人的足音。他们没有现代工程技艺,只凭对山石、坡度与骡马习性的深谙,便修出这样一条省料而耐用的千年古道。如今,它只余风景供人凭吊;而现代公路与车辆,早已让昔日天堑化作通途。
  我转身离去,桥的轮廓渐渐模糊,融入苍茫的山影。但我知道,明日朝阳升起时,它仍会如数百年来一般,静静地横跨山谷,等候着每一个过桥的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