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07月24日

目光中的那一点慈悲

——评刘荣书小说《母亲的城堡》
  ■文/金赫楠
  刘荣书的小说《母亲的城堡》开篇写道:“我”返乡归家,意外看见父亲离世后本就居无定所的母亲,竟在自家田地里盖起了一座房子。这并非乡村常见的砖瓦房或小洋楼,而是从简易窝棚起步,陆续用水泥块、空心砖、铺地花砖等各类杂料搭建而成,屋内的家具陈设,也都是母亲一点一滴捡拾得来。在对这座特殊房屋的描摹与叙述中,作者反复铺陈女儿“我”的讶异。讶异之余,“我”想要细细打量这座房子,实则是想要探寻:母亲为何、又是凭借什么,独自建起这样一所特别的居所。而关于房子的谜底尚未解开,女儿又猝不及防地直面母亲抛出的另一个沉重议题:还债。
  父亲生前贩运棉花时,货车意外起火,货物、卡车连同账本尽数焚毁,身后留下了一笔未清偿的债务。攒下些许积蓄后,母亲执意要还清这笔陈年旧债。尚未从母亲建房的反常举动中缓过神的女儿,面对母亲还债的执念,内心的错愕与不解愈发深重。父亲离世后,债主们曾上门讨要过一段时间,众人都以为这场债务风波已然落幕,因此当母亲重提还债之事时,女儿“再次感受到厄运降临之前的恐惧”。不仅如此,母亲的还债执念,还牵扯出甄别真假债主、直面父亲不堪过往的种种事端。旧日的伤疤被层层揭开,现实的困境接连袭来,母女二人深陷其中,无力招架、无从解脱。
  通读全篇,读者极易代入女儿的视角,对母亲的种种选择与行为充满不解、诧异乃至怨怼,下意识觉得母亲偏执执拗,放着安稳的晚年生活不过,偏要自我苛责、自寻困顿。可当我们沉下心,真正走近母亲的精神世界便会明白:那栋东拼西凑建成的房子、这座独属于她的“城堡”、屋里那些捡拾而来的杂物,以及所有违背世俗常理、不被旁人理解的坚持,归根结底,都是老人为自己求取的心安。她本可以进城投奔女儿,安享晚年、老有所依,但俗世定义的安稳,从来不是她真正的精神归宿。
  作者此前的小说《安宁之地》,将故事场景安置于养老院,在衰老与死亡的日常图景中,刻画众生百态的精神境遇,其立意远超表层的故事叙事。与《安宁之地》一脉相承,《母亲的城堡》同样跳出了具象的生活叙事,指向更深邃的精神追问:人这一生,该如何与自我和解相伴,如何在浮沉世间真正安顿身心、安放灵魂。
  《母亲的城堡》延续了刘荣书创作一以贯之的悲悯底色,而这份深沉的悲悯,正是其小说最动人的力量。无论是《浮屠》《追赶养蜂人》《安宁之地》,还是这篇《母亲的城堡》,书中境遇各异的家庭、面目参差的人物,都被作者温柔的目光包裹。贯穿文本的叙述语调,始终隐隐萦绕着一份体察人间疾苦、体恤人心困顿的温柔慈悲。
  回望刘荣书的创作脉络,2016年的中篇小说《珠玉记》令人印象深刻。小说讲述水产公司一位“神算手”的传奇人生,文本隐约存有向阿城《棋王》致敬的痕迹,却自成风骨:行云流水的叙事节奏、关键段落“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灵动韵律,以及穿插其间、恰到好处的抒情意蕴,读来气韵盎然、格外动人。其长篇小说《信使》则另辟蹊径,以一桩陈年旧案为载体,巧妙融合戏剧性与悬疑感,叙事扎实饱满,在现实质感与戏剧张力、文本可信度与阅读观赏性之间达成了精妙平衡;更难得的是,作品跳出通俗案情叙事,借案件纵深挖掘,完成了对罪与爱的深层思辨。
  值得注意的是,从《珠玉记》《信使》极具感染力的纯熟叙事,到《安宁之地》《母亲的城堡》,刘荣书在文风上刻意做了叙事减法。笔墨褪去华丽雕琢,愈发朴素拙净,看似冲淡平和,内里却余味厚重、意蕴悠长。刘荣书常以“仓促上阵的写作者”自况,在创作谈中屡屡提及自身创作的“寒酸与被动”。这份自述既是谦逊,也道出他半路出家、始终心怀敬畏与惶恐的创作心态。而这份对艺术的不自满与自省惶恐,恰恰是作者坚守初心、持续精进的珍贵品质。
  (作者系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